绝不屈服

1.特别行动

  一九三二年秋,深夜的山海关内,街道上一片冷清。这时,一个人影沿着街边转了转,敲响了一间杂货店的门。杂货店老板打开门,把人让进屋,点着了灯。
  来人是个瘦削的年轻男人,和矮胖的杂货店老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压低声音,急促地说:“老古,有情报,需要你来破译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长短不一的黑线。
  老古翻起桌上的一堆账簿,从中间抽出一本,翻了几页,都是芝麻绿豆的小账,只是中间有一页很特殊,上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符号,还有中文和日文。老古低着头查了一会儿,手开始抖了起来,然后抬起头看着年轻人:“这……这群畜生……”

  这是日本人的一份密电,里面的内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日军战略研究部队要求驻山海关外的日军部队,想办法在三天内抓五个中国人,最特殊的是,对这五个人的身份有严格要求:工人、农民、学生、士兵、商人。他们要通过对这五个人的测试,来确定对中国全面入侵的战略方案。
  年轻人小刘听完,愕然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老古慢吞吞地说:“我听说日本人喜欢拿人做实验。但这次要干什么,我确实有点拿不准。”
  小刘沉思了很久:“老古,这事咱们得马上请示上级。”
  老古苦笑着说:“可能来不及了,这样,你回去联系上级,我想想该怎么办。”
  小刘走后,老古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,一直到天快亮了还没睡着。敲门声又响了,小刘冲进来着急地说:“老古,你说得没错,上级在接到我们的报告后,截获了更多信息,日本人是要以这五个人作为研究样本,研究中国人的抗战决心。日本人在东北遭遇的抵抗太少,现在日本国内分成两派:一派认为中国人软弱无能,应该立刻展开全面侵华战争;另一派认为东北只是偶然事件,并不代表中国人的普遍思想,应该再准备一段时间才能更有把握。”
  老古点点头问:“那上级的意思是……”
 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现在开战,我们还没准备好,国民党也没准备好。所以,日本人的全面战争越晚开始,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,最终获胜的把握就越大。”
  老古说:“那这次测试的结果就很重要了。可是,我们该怎么办?”
  小刘说:“上级指示我们,至少要有一个人混入俘虏,参与这场测试。如果必要,可以全部参与。”
  老古似乎毫不意外,他点点头:“就算咱俩全都参与,也只有两个人,够吗?”

  小刘说:“上级的意思是时间太紧,来不及派其他同志过来了,必要的时候可以联络国民党的情报组织。不过我对这个命令有疑虑,国民党的人一直想抓住咱们,咱们也过了好几次招了,互有伤亡,和他们联系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  老古沉吟很久:“现在不是顾虑这事的时候,你回去把手里的东西都藏起来,该销毁的销毁掉。我去找他们。” 小刘点点头,走了。
  很快,老古来到了山海关里最有名气的一家银行,门脸高大气派,里面的员工也都穿着整齐,十分干练。看见老古进来,一个员工微笑着打招呼:“古老板,这次是存钱还是取钱啊,你店里生意不错嘛。”老古笑嘻嘻地说:“这次我不存钱也不取钱,我想见你们行长。”
  员工愣了:“见行长?为什么?”老古压低声音说:“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,也知道你们行长是干什么的,我是共产党的情报人员,就是你们说的共匪地下党。”
  那员工瞪大了眼睛,比了个手势,另两个员工一左一右夹住了老古,带着他上楼了。
  行长是个阴冷的男人,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看着老古,半天才张口:“想不到我苦寻不着的老古,竟然是天天来我银行存钱取钱换零钱的杂货店老板,你们共产党真是无孔不入啊。”
  老古笑了笑说:“过奖了,其实你这地方也很厉害,要不是我每天都来办业务,不常来的人也未必能看出蹊跷来。”
  行长说:“你今天来见我,肯定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。”
  老古点点头说:“没错,我有封电文要让你看看。”

2.自投罗网

  行长看完电文后半天没说话,牙疼似的捂着半边脸,忽然说:“如果我现在把你抓起来,你怎么办?”
  老古微笑着说:“我既然敢来,就准备好了。你们逼供的那套家什我都见过,自信还挺得过去。实话告诉你,这山海关就两个地下党,你抓住我,过几天上级再派一个就是了。不过也许用不着了,如果日本人全面开战,这山海关只怕挺不了太久。”
  行长说:“行,我知道共产党的骨头够硬,既然你敢来,我总得让你把话说完,你找我是想干什么?”老古笑了笑说:“你应该已经猜到了,我是找你借人的。”
  行长冷冷地说:“你想让我的手下去送死?你可真会说笑话。”
  老古收起了脸上的微笑,直视着行长:“实话说,如果我像你这样有这么多人,我压根就不会来找你,可我没有,整个山海关就两个人,这个比例在五个人里远远不够。”
  行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也只有四个人,我不会去,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我上司的至亲,我也不能派去。”
  老古说:“那就让剩下的那个人去吧,这样我们就有三个人。日本人至少会觉得我们中国人有一大半是不会屈服的,他们进攻前就得仔细掂量掂量。”
  行长闭上眼睛,谋划了一会儿,说:“好吧,不过我有个条件,我知道你们共产党的情报工作很有一套,我那个兄弟很可能会牺牲,总得有点代价。把你们这两年搜集的关于日军的情报都给我,这样我至少对上面有个交代。反正你们两个也是凶多吉少,这些情报如果能帮助党国抗日,也算是有了价值。放心,我不要你们共产党的资料,我也知道你不会给。”老古点点头说:“可以。既然这样,跟你的兄弟说明白,从现在开始,他要听我指挥。我希望你的兄弟骨头够硬,能不辱使命。”
  第二天,山海关外的行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。日本人占了东北后,城外本来一度人烟全无。但时间过去了一年,日本人并没有到山海关附近活动,人们渐渐地在山海关城下形成了一个市场。满洲国里的中国人和山海关里的中国人进行贸易交流,山海关高大的城墙,和城墙上架着的机枪给了这里的人们一种安全感。
  老古装成进城的农民,小刘装成学生,在城门口晃悠,他们知道日本特务如果要抓人,肯定会选择在城门口,方便带着人脱身。小刘在城门口的书摊前看书,而卖书和酒的商人就是国民党的情报人员。

  酒摊吸引了两个士兵模样的人,其中一个指着一坛酒问:“这坛酒多少钱?”
  看摊的国民党脸色阴沉,低声说:“半块钱。”
  那人恶狠狠地低声说:“给老子装得像点,你们一个人拿了五百大洋的安家费了!”
  那个国民党抬头一看,赶紧低下头去,小声说:“行长,您怎么也来了?”
  扮成士兵的行长阴沉着脸说:“上峰急电,这次参加行动的人数不能少于四个,因此,三号也得参与这次行动。”
  他身边的另一个士兵低着头,帽子压得低低的,声音发颤地说:“我叔叔让你照应我,你就是这么照应的?”
  行长“哼”了一声:“让你叔叔跟戴先生说去吧。你的安家费已经让人送你家里了,放心去吧。”说完,行长转身离开了,剩下那个士兵站在酒摊前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  小刘叹了口气,小声说:“同志,别这样,干咱们这行的,随时都要准备为国捐躯的。”
  那士兵“呸”了一声:“真刀真枪的干一仗,死了也就算了。让人家抓回去随便折磨,这算什么?你听说过吗,日本人抓住中国人,剥皮抽筋,点天灯,什么事都干!”
  卖书的打了个冷战,转头问小刘:“你们给了多少安家费?”
  小刘笑了笑,笑容里也很紧张:“我们没有这一说。组织会照顾我的家人的。”
  那士兵“哼”了一声,没说什么,只是拿起一坛酒来,拍开封口就喝。卖书的抬起头来看着他,脸上的神情也很忐忑。
  就在这时,一柄手枪顶在了小刘的腰上,一个生硬的中国口音低声说:“说话,不要!跟我走!”转眼间,正在喝酒的士兵,卖书和酒的老板,加上扮成农民的老古,靠近城门的几个人都已经被枪顶住了。这一切动静极小,城楼上的人毫无察觉,还有一个穿着染坊工人衣服的人也被控制住了。五个人被控制着走向城门,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  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忽然转身,将手里的酒坛子狠狠砸在了日本特务头上,嘴里大喊:“老子跟你拼了!”头破血流的日本特务开枪了,士兵应声倒地。这一声枪响也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军,顿时呼喊声四起。这时,路边的草垛里忽然钻出了一辆汽车,日本特务把几个人推上车,呼啸而去。

3.生欢死惧

  四个人被关在了一间牢房里,因为有一个陌生人,老古他们不敢交谈,怕暴露了身份。但扮演士兵的人出了意外,日本人接下来会怎么做,他们心里也没数。那个染坊工人一直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,连老古打个喷嚏他都能吓得跳起来。没动静时,他就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,念着念着就哭,哭累了就睡着了。
  第一天晚上,看守送来了吃的,伙食居然不错,竟然有白面馒头,这可是很紧俏的东西。日本人的下等兵轻易也吃不到,为什么会给囚犯吃呢?老古看看白面馒头,看看其他人,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开始吃。那个染坊工人吃了两口,跑到墙角吐了。小刘看着老古,老古小声说:“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也这样。”
  第二天,日本人仍然没有动作。又一天在平稳中过去了,染坊工人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,也开始能跟别人说几句话了。他告诉老古,自己是东北人,早些年入赘到山海关的,岳父死了,岳母还活着,媳妇和自己都是染坊的工人,还有个五岁的儿子。他颤巍巍地问:“老哥啊,你说日本人抓咱们干啥啊,他们抓当兵的,抓学生,因为他们打仗、抗议,咱们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,我这辈子都没跟别人红过脸啊,他们抓我干啥啊?”
  老古犹豫了一下,拍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日本人干啥事还有理由啊,反正咱们该吃吃,该喝喝,别让日本人看不起咱们,你说是吧?”
  工人低头咬着馒头:“这馒头真好吃,我儿子都没吃过全白面的馒头。”他说着话,停下了嘴,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兜里的一块白布仔细地包了起来。
  装成商人的国民党奇怪地问:“你干啥呢?那馒头留着有啥用啊?”
  工人憨厚地笑笑:“我舍不得吃。我又没干啥坏事,也许没几天就放出去了,拿回家去给孩子吃。”
  商人苦笑着看他,刚想说话,老古瞪了他一眼,他临时改口说:“你咋还随身带着白布啊?”
  工人说:“老板让带的,每个工人身上都有一块,碰上人就拿出来给他看,我们染坊的布料好,结实。谁要是能拉来买主,老板给一毛钱呢。”
  商人苦笑着说:“行啊,等咱们出去了,我跟你去买布,让你挣上这一毛钱。”
  小刘也停下了嘴,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工人:“大哥,你吃吧,我是个学生,你知道,学生饭量都小。”工人感激地笑笑,拿起来接着吃。刚吃了两口,门口“咣当”一声响,大家抬头看时,四个人里有三个惊呆了,只见行长穿着士兵的衣服,被人推了进来。
  看守离开后,小刘和商人陪着那个工人聊天,老古和行长凑到另一个角落里小声交谈。老古问:“怎么回事?你怎么进来了?”行长冷冷地说:“上峰下的是死命令,必须有四个人进来。那个王八蛋一死了之,我不来谁来?”
  老古说:“你不是还有一个手下吗?”
  行长说:“那人是老戴的至亲,已经被调回去了。当然,也不全是因为这个,上面得到了点新情报,我得进来告诉你们,而且我以前就是搞刑讯的,上峰钦点,怎么样,牛吧?”老古看着面无表情的行长,心里也很感慨,这是个老对手了,但从未如此亲近过,现在绑在一起了。
  行长顿了顿,说:“讲正事吧,日本人行动的具体细节,是东北的情报人员搞到的。这次测试是十分制,一个人两分。如果熬不住投降的,得零分;如果熬不住自杀的,得一分;如果熬到最后也不服软的,得两分。据说,如果这次得分在五分或以下,日本人就会马上全面进攻;如果得分在七分或以下,日本人决定先试探性进攻,预计准备时间在一年左右再全面开战;如果得分达到八分以上,日本人决定至少准备两年时间再全面发动战争。”
  老古皱紧了眉头:“八分以上,咱们四个只能保证八分。”
  行长说:“那个工人的背景昨天调查过了,倒插门的,一直是媳妇说了算,老实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软得像泥一样,他得零分是肯定的了。”
  老古叹了口气说: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  行长看看盘子里老古没动的那个馒头,说:“行啊,日本人挺下本啊。老古,知道他们玩的这一套吧?你要连这都看不懂,可就让我失望了。”
  老古淡淡一笑:“不知生之欢,何知死之惧?”
  行长点点头,恢复了一贯的阴冷:“这伙鬼子里有专家,不可小视。对咱们的考验,绝不会只是严刑拷打那么简单。”
  接下来的两天里,日本人仍然是好吃好喝地养着这五个囚犯。染坊工人每天都把白布里的旧馒头吃掉,再换上新馒头包起来。除了对工人保密外,老古和行长把新的消息都传达了,大家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囚禁中忐忑地度日。

4.人间炼狱

  又一个清晨到来了,看守来到门前,“哐当”一声打开门,五个人一起睁开眼睛。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,对着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,指了指小刘:“学生,出来。”
  小刘站起来,腿微微有些发抖,老古轻轻捏了他的胳膊一下,小刘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两个看守把他夹在中间,带走了。
  刑讯室,小刘看着满满一屋子的刑具,脸色有些发白。日本军官和气地笑道:“学生,是一个国家的未来,我们日本人对学生的要求是很严格的。中国的学生要传承中国文化,我对中国的文化一直是很仰慕的。今天我们先聊聊文化的事,好不好?”
  小刘点点头说:“行啊。”
  日本军官说:“你知道大东亚共荣吗?中国人民总有一些误解,以为我们是来抢东西的,说什么侵略。其实,这个世界一直都是文化之争,并非枪炮之争。谁代表先进的文化,谁就应该管理人民,把文化扩散出去。你看,当年中国强盛的时候,不也是万邦来朝,日本国也曾经派使臣来朝贡的。而现在,中国的文化衰落了,日本人学习并发扬了,成了先进文化的代表,因此日本有责任像当年的中国那样,把先进的文化传播给别人。这就是我们来的原因,也是大东亚共荣的伟大目标。”
  小刘深吸一口气,说:“阁下,不知该怎么称呼你?”
  军官见小刘很客气,面露微笑:“叫我藤田吧。”
  小刘说:“藤田先生,你的高论我不敢苟同。先进的文化应该被传播没错,但有了先进的文化,也不一定就能战胜落后的文化。当年游牧民族的铁蹄踏遍亚洲和欧洲,他们所到之处,大肆破坏,不但没能传播文化,反而毁掉了很多文化。中国文化的精华是仁义,仁义的核心是不强迫,当年万国来朝是自愿的,不是中国的军队打出来的。武力当然可以用来推行先进文化,但只能靠武力推行的文化,一定不是先进的。我可以断言,日本军队今天撤出中国,明天日本人的文化就会被人彻底遗忘。你说得没错,学生是一个国家的希望,我可以告诉你,中国虽然现在羸弱,但她还有希望,有很多希望!”
  藤田看着小刘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挥了挥手,两个看守把小刘捆在了刑具上:“那就让我们看看中国的希望究竟有多少吧。”
  当小刘被送回牢房时,他被单独关在了隔壁的牢房里。他的一只眼睛被挖掉了,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了。老古隔着栏杆轻声呼唤他,小刘从昏迷中醒来,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:“小鬼子说读书人最怕的是失明,另一只先给我留两天,还说让我学史可法,真他妈的疼啊!”说完靠在栏杆上,又陷入了昏迷。商人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,一言不发,染坊工人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,双手紧紧地抱着头。
  第二天,藤田将老古带进了审讯室。他给了老古一杯水,老古装出一副老实憨厚的农民模样,捧着水不敢喝。藤田和颜悦色地说:“中国的农民,自古以来最大的渴望就是有自己的土地。但是,能做到这一点的农民少之又少。而在我们日本人统治的地方,只要是良民,我们都会分给他们一块土地去耕种,只要给帝国缴纳了那一部分微不足道的贡献,剩下的就都归自己了。比起你们的地主来,我们要的不算多,而且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夺走你们的土地。所以,我想农民应该是感激大日本帝国的。”
  老古沉默了一会儿,一口气喝光了水,舔舔嘴唇说:“长官啊,你在家时是干啥的啊?”
  藤田愣了愣:“是个医生,但我父亲是农民。”
  老古点点头说:“那你就该明白农民是啥样的。没错,土地就是农民的命,但土地跟别的东西都不一样,商人可以带着货跑,学生可以带着书跑,士兵可以带着枪跑,唯独农民不能带着土地跑。所以,没有人比农民更怕战乱,更怕当亡国奴。因为守着地,就可能丢了命;离开地,还不如丢了命。你说日本人对农民好,我就是从东北跑过来的,日本人在东北杀人就像割高粱似的,留下的人不杀就像留下牛马干活一样。我是农民,可我不是傻子,你们把日本人源源不断地运到东北来,来一个日本人,就分一大片地,那地原来都是我们的,现在变成你们的了。就算你们打下全中国,地也都是你们的,我们不过是干活的。地主不过是从中国人变成了日本人而已。中国的地主至少还不敢随便打人杀人,你们可是啥都干。”
  藤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中国的农民,有中国式的狡猾,果然不错。”他挥挥手,“让我看看中国农民的胆量是不是和他们的狡猾一样厉害。”
  老古也被扔到了小刘的牢房里。和小刘不一样的是,老古被打断了右腿,断成七截。对一个农民来说,失去了腿,就意味着失去劳动的能力。行长隔着栏杆看着老古,阴冷地说:“当兵的最怕什么呢?”第三天,行长被带去了,藤田对他倒是干脆:“军人就是刀枪,握在谁的手里并不重要。大东亚共荣后,你仍然可以是大东亚的军人,仍然有军人的荣耀,当然,升官发财也是少不了的。”
  行长更干脆,直接骂开了:“你叫藤田是吧,老子总有一天打到日本去,到时候专门找姓藤田的女人收拾,像你们对待中国女人一样!”
  行长回来的时候比前两个人都惨,他全身上下遍体鳞伤,双腿之间缠着止血的纱布。老古扶着他躺下,想看看他身上的伤,行长一把抓住他的手,惨笑着说:“不用看了,小鬼子被我骂急了,把我阉了。”老古闭上眼睛,手却握得更紧了。
  接下来的两天,扮成商人的国民党被割掉了双耳,并且用烙铁毁了容。只有工人身上的伤比较少,仅有鞭子抽的伤,他回到牢房里,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。老古叹了口气,问: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  工人拼命摇头,半天才说:“他问我给日本人当工人和给中国人当工人有什么区别,我不敢说话,他非要我说。我说我不懂这个,他又问我如果日本人给的工资比中国人给的高,愿不愿意给日本人当工人。我说,拿刀逼着,肯定得干。他非问我愿意不愿意,我不说话,他就让人打我,打到后来,我受不了了,说愿意,他才放我回来。”
  行长冷笑了一声,看看老古,转过脸去不看他了。
  第六天开始,小刘又被带去了,这次回来后,他的另一只眼睛也被挖掉了。他平静地躺着,时不时因为疼痛而抽搐。日本人不想让他们失血而死,因此包扎得很好,也用了消炎药物,但就是不给止疼药。
  接下来是老古,他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,而且是一段段地打断的,即使一动不动也疼得撕心裂肺。行长因为第一次下手太狠,第二次打得反而比较轻,只是把旧伤口撕裂,泼上了盐水就扔了回来。行长一声不吭,手指紧紧抓着栏杆,一次次地昏死过去。
  然而,当那个扮成商人的国民党第二次被带去时,意外发生了,他趁行刑人把他绑上之前,猛跑了两步,一头撞在刑柱上,死了。
  消息是工人带回来的,他哆嗦着说,日本人给他看了尸体,还告诉他,只要他发誓会忠于日本帝国,愿意做日本人在山海关里的奸细,就放了他,还给他钱。他不愿意发誓,只是反复地说肯定不会当兵反抗日本人,日本人又打了他一顿,让他回来接着考虑。
  行长猛然坐了起来,骂了句:“懦夫!”
  老古沉重地说:“算了吧,他尽力了。不管怎么说,他没有出卖我们。”
  行长“呸”了一声:“本来就只有八分,现在只剩七分了!”工人疑惑地问:“什么八分、七分?”老古摆摆手说:“跟你没关系,你睡觉吧。”

5.生命价值

  半夜里,老古被一阵沉闷的声响惊醒了。其实也不完全因为声音,他腿里的碎骨像尖刀一样刺着血肉,他成天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浑身是血的行长压在染坊工人身上,双手紧紧掐着工人的脖子,工人则在挣扎。工人受的伤最轻,但行长力大手狠,两人僵持不下。老古爬过去,抓住行长的手臂:“放开,你这是干什么?”
  行长冷冷地说:“帮我一把,掐死后用他头撞栏杆,造成自杀的假象。”
  老古瞬间明白了行长的意思,甚至心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,但马上就否决了。他用力拉开行长的胳膊:“不行,不能这么干!”
  行长低声吼道:“我们生不如死地熬着是为了什么?别来你们共产党那一套,他这条命不值钱,可死了就能值一分,这一分能救多少人你明白吗?”
  老古说:“我明白,可我们不能那么做!”
  工人脱身后蜷缩在墙角,咳嗽着喘息,半天才能说话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我哪里得罪你们了?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?”
  老古爬到他身边,看着已经无力而倒在地上的行长,对工人说:“这事也瞒不了你了。我就告诉你吧,咱们里面只有你有可能可以活着出去。但你必须答应我,不能做汉奸,哪怕你嘴上答应了日本人,也不能真的做汉奸,否则,我们四个人死了,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接着,老古低声把日本人此次测试的得分制告诉了工人,工人听了,愣了半天没说话。
  天亮了,小刘没能熬过第四轮的折磨,他死在了刑讯柱上,但他不是自杀的,而是疼死的。那双没有了眼球的眼睛朝着藤田的方向,黑洞洞的,死死地瞪着他。藤田烦躁地挥挥手,让人把尸体处理掉。
  老古熬过来了,他也只剩了一只眼睛,全身是伤。而当行长被扔回来时,已经不成人形了,张着嘴冲着老古“呵呵”地笑,满嘴是血,他的舌头已经没了。老古闭上了剩下的那只眼睛,不忍心再看了。
  工人又被带走了,行长冲着老古摇头,老古知道他的意思,轻声说:“他不会出卖我们的。日本人会放他走的,他回去后可以去银行报信,让咱们的人知道结果。他还有老婆孩子,不该死在这里,至少不该死在中国人的手里。”行长“呵呵”两声,靠在墙角,呼吸越来越沉重。
  当工人被带回来的时候,老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就这一次的折磨,让一个前两次只挨鞭子的男人变得和行长差不多了。他蜷缩得像个肉球一样,满脸都是被鲜血混合的眼泪和鼻涕,已经昏死过去了。老古轻轻地拍打他,呼喊他:“兄弟,兄弟,怎么回事?不是说好的吗?怎么变成这样?”
  工人微微睁开眼睛,血肉模糊的嘴里发出轻微的声音,断断续续:“不能……让他们打……进去,老婆孩子……山海关,他们……没地方跑。我……值……两分……”说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。老古明白了,他今天肯定反抗得十分激烈,而藤田本来感觉已经到手的两分丢了,肯定愤怒到发狂。
  老古只觉胸口一股热血激荡,他爬到牢门边上,靠着牢门,等待自己的下一轮折磨。也许,一切就要到头了,他觉得,自己肯定挺不过这一轮了,死在刑柱上就好了,再也不用受这种折磨了。
  半夜里,一阵枪声响起,然后是更密集的枪声,一个日本看守冲进来,黑暗中隔着栏杆冲着三个人开了几枪,然后又跑了出去。随后,一片沉寂。
  老古腿上中了两枪,但跟已经承受的痛苦比起来,这两枪几乎没什么感觉。他爬过去,用身子挡住工人,才发现,工人的身子已经渐渐变凉了。他昏昏沉沉地抱着工人,感觉工人的衣服里鼓鼓囊囊的,掏出来一看,是一块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白布,里面包着半个有些干硬、但被血泡软了一个角的馒头。老古紧紧地攥着这半个馒头,昏死过去。
  当老古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一个担架上,两个士兵抬着他奔跑。事后老古才知道,他被关押的地方离山海关其实并不远,是在一个日本医院的地下。共产党派出了一支部队,在山海关守军的默许下,从山海关出城,扮成土匪袭击了附近的几家医院,救出了一些被俘虏的中国军人,老古他们也在其中。但这支部队并不知道老古他们在执行任务,只知道他们也是被俘的中国军人。
  老古被转移到燕京,由于伤势严重,三个月后才出院。他从医生口中得知,当时送过来的三个人中,那个工人早就死了,而行长抢救了三天,终因伤势太重,也死了,只有他活了下来,但两条腿不能走路了,只能靠拐杖轮椅行走。所幸完好的那只眼睛没有感染,保住了。
  当老古能行动后,他立刻动身回到了山海关。他拄着拐杖走在古老的长街上,路过了自己当年的杂货铺,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小饭店。他继续往前走,银行还在,他站在门口看了看,里面都是普通的职员,他看不出哪个像特工。也许,国共两党都知道自己的据点暴露了,同时撤销更换了吧。
  老古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间染坊门口,他认了认招牌,走了进去。老板听他说完要找的人,拍拍脑袋:“你找老孙的媳妇啊,是在我这儿干着呢。听说老孙是让日本人抓走的,不知道咋样了。那是个好工人啊,能干,老实。”
  老孙的媳妇从车间里走出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,帮她拎着一个料桶。老古看着她那泡得发白的手,低头从怀里摸出二十块钱,递过去说:“大妹子,老孙被日本人抓去林场干活了,我们俩在一起干来着。后来林场起火,大伙逃出来的路上,老孙得病没了。这是他攒的钱,让我带回来给你。”女人一只手接过钱,另一只手抹着眼泪。
  老古摸了摸男孩的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,洗得干干净净的,里面包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:“孩子,吃吧,吃饱了长大个,好照顾妈妈,保护家,保卫咱们的国家。”
  看着男孩狼吞虎咽的样子,老古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远了……
绝不屈服
绝不屈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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