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桥

泰萨三十来岁,和普通的南美洲人不同,他身材瘦长,幽默狡黠,在市勘测设计院就职,算得上是个轻松安逸的工作。但这天他不再安逸了,因为雨季将至,该市下属的一个偏远村落里,唯一的一座木质小桥断了,政府打算在那里重修一座,上司派泰萨过去勘测一下地形情况。
  村落离城市很远,用闭塞和落后来形容根本不为过。泰萨陪同施工队踏上艰苦的路途,折腾半天才到达小村落,车上远远可见村边有条小河。
  村民们听到施工队到来的消息蜂拥而至,泰萨从车里取出三脚架,装上测量仪,开始安排工人打桩放线……
  一群小孩子立刻被这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,泰萨走到哪儿,那些孩子就跟到哪儿。
  太阳渐渐西沉,疲惫的施工队员打算收工,泰萨发现其中有三个小男孩从中午好奇地一直跟到现在。突然,有个光头小男孩指着测量仪,胆怯地问道:“叔叔,这个是照相机吗?”
  泰萨差点笑出声来,转念一想,你还别说,这个带有三角支架的测量仪还真有点像照相机,便开玩笑道:“你说得太对了。”
  不料那三个小男孩立刻雀跃道:“叔叔,你帮我们照张相吧。”
  照相对于那个地方的孩子来说,确实是个稀罕事。泰萨一下子童心大起,半蹲着身子,眼睛瞄准测量仪,打了个响指,让三个小男孩摆出不同的姿势,然后“啪啪啪”地假装在测量仪上按个不停。
  三个小男孩高兴坏了,纷纷对着测量仪露出天真可爱的笑脸。泰萨突然灵机一动,笑道:“来,咱们拍个艺术点的。”
  三个小男孩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露出羞涩的笑脸。泰萨又开始像个导演一样,让他们做出各种怪异滑稽的动作,站军姿敬礼、扮鬼脸吓人、搂抱亲吻……
  三个小男孩积极配合,泰萨怎么说,他们就怎么摆,泰萨几乎要乐得人仰马翻,过了许久,他才玩腻了,收起三脚架笑道:“好了,没胶卷了。”
  之前那个胆大的光头小男孩又问:“叔叔,什么时候把照片给我们看啊?”
  泰萨笑道:“我今晚回镇上就洗出来,明天带给你们。”三个小男孩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  次日一大早,泰萨来到村里,看见那三个小男孩早就站在那里翘首企盼。
  还不等泰萨开口,光头小男孩就问照片带来了没有。泰萨佯装叹气道:“唉,昨天回去太晚了,你们拍得太多,还没洗完呢。”三个小男孩失望地回家了。
  第三天早上,三个小男孩再次找到泰萨要照片。泰萨想不到他们居然当真了,灵机一动,突然大叫道:“哎呀,今天走得匆忙,忘记了,明天一定带给你们……”
  看到三个孩子沮丧的表情,泰萨突然也觉得心里空荡荡的。
  第四天早上,三个小男孩仍然在路口等着泰萨,但他们没看见泰萨,然后第五天、第六天他们都没再看见泰萨。小男孩去问,施工队的人说:“那个泰萨啊,前几天就回市里了,不会再来了。”
  确实如他们所说,泰萨早就回去了,在小河上建一座小桥本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工程,说白了,根本就不用测量什么的,因为充其量那只是一座简单廉价的小桥,就连碗口粗的桥墩也只有寥寥几根,栏杆也没有。泰萨此行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。
  没多久,桥建好了,施工队也撤离了。三个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施工队离开,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了,他们有事没事就会站在小桥下摆出种种怪异的动作,嬉戏打闹,然后你“拍”我、我“拍”你,回味着当初美好的时光。玩累了,他们总还要不死心地站在桥上向远处张望,渴望泰萨送来照片的那一天。
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,雨季终于来了。谁也不曾想到,一场暴雨过后,新修的小桥突然断裂倒塌了。
  泰萨跟着施工队立刻赶赴现场调查,不过他这次特意带了一部照相机,因为他想为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拍些真正的照片。果然一到村口,他就遇见了那几个小男孩,可还没等叫住他们,那几个孩子却已经走远了。
  泰萨来到河边,和施工队一起引流支开河水,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—好好的新桥怎么会突然倒塌呢?小桥虽然设计简单,但应付这样一条小河应该绰绰有余才是。施工队开始下河检查,不久后,一条惊天动地的消息传来了:事发时,有个小男孩正站在桥上,不幸落入水中被砸身亡。
  泰萨有种不好的预感,他好不容易追上刚才那几个小孩,皱了皱眉头问道:“怎么不见那个光头小个子?”一个孩子突然哭道:“桥断了,他掉了下去。”
  泰萨怔住了。这时,施工队告诉他另一个惊人的消息:桥墩是被人为破坏的,好几根桥墩都有被锯过的痕迹……
  突然有个小男孩哭了起来:“我们再也不要照片了。”
  泰萨疑惑不解,另一个小男孩说道:“他就是站在桥上等你,然后桥断了摔下去的。”泰萨知道小男孩说的“他”,就是那个调皮的小光头。
  泰萨的心像被蝎子蜇了一下,痛得厉害,他沉吟了一会儿,突然问道:“桥墩被什么人锯过,你们知道吗?”
  两个小男孩沉默不语,许久他们才说:“就是小光头锯的,因为他听施工队的人说,只有桥断了你才会来,你来了就可以给我们看照片,于是我们在桥上玩的时候,他总一个人拿着锯条在那里锯……”
  泰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手上的相机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泪滴如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泰萨的脸颊滚落下来……
断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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